187小说网 > 都市小说 > 奸妃重生上位史 > 章节目录 第206章 完结章
    沿海一带重新开关后, 大明朝周遭的海域日复一日地繁华起来。乐+文+小说 海事之繁荣远远超过一地港口的负荷, 当地钞关不得不加班加点,一日几乎是分作了三班,极少休息。

    漳州自不必说, 温州、明州、杭州、秀洲、密州, 五地港口日日夜夜都有商船等着排队, 要出海去经商的。

    当地知府纷纷感到奇怪, 先前没这港口时,也不见多少人偷摸着出海去行海商的, 怎得现在一下子如雨后春笋, 蹭蹭蹭地冒出来这么多?

    今岁户部核算税赋后,竟发现商船课税的收入几乎要占到田赋的一半以上。这个结果令所有人都感到非常吃惊, 就是多次抗争最终实现开关的朱常溆也没想到。他原本不过是想尽量可以多添个税赋来源罢了, 越往后天灾越多,各地行省的田赋越发收不上来, 只有另辟蹊径。

    不曾想, 却是个歪打正着的结果。

    首辅沈鲤在与众人商议后,联名上疏,要求于商税进行改革,今后要从田为本,慢慢往商为本过渡。朝中百官哗然,不少言官纷纷上疏反对,称此举是对太|祖的不敬,违背了先祖定下的祖训。

    首倡的沈鲤是第一个靶子, 被骂得狗血淋头。要不是朱翊钧一心信任自己的先生,将所有的弹劾奏疏一概留中,怕是这元辅之位就做到头了。

    即便如此,沈鲤还是坚持己见。不仅他坚持,内阁中的叶向高、李廷机也难得站在一条战线上,力排众议,要求天子予以通过并立即进行商讨改革商税。

    在朝上焦头烂额的沈鲤,回了家还得接受周氏的盘问,“老爷究竟是怎么回事?归德府那边儿的人都写信来问呢,怎么好端端的,就要改税了?这往后,田赋要怎么算?行商的商贾是不是就要多缴纳税赋了?”

    沈鲤苦笑,“到底如何改,还得看今上的意思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直到胸口发痛才缓缓吐出来,借着这个动作定了定神,“现在一切都还没定下来,朝上的意见很大。”

    周氏刚想说什么,就听沈鲤接着道:“不过为着此事,便是我致仕也是能够的。”

    周氏一愣,不曾想到沈鲤竟是抱着被罢官的念头在做这件事。她抿了抿嘴,到底没说什么反驳的话。自己身为女子,并不很懂朝上的事。既然老爷抱着这样的心思,必有他的原因在。她能做的,只有替他将家乡那边儿的一切事都挡了。

    沈鲤望着周氏出去操持家务的背影,心中很不是滋味。如果可以的话,他也不想这么做。

    这也是无奈之举,沈鲤知道,改革税法会触及到无数家中屯田的官员利益。但为了大明朝能继续维持下去,他不得不这么做。

    眼见着依靠着田赋的国库收入日渐缩进,而往外流出的钱越来越多。再不想法子,整个大明朝就要被拖垮了。

    沈鲤自起复后,在朝中多年也算是看清楚了。天子有这个心思,皇太子不仅有这个心思,更能行动起来,无论事情拖多久,有多艰难,他认定的必要想法达成。

    起初沈鲤很不看好朱常溆,觉得他太过强硬和急躁了。但越往后,他再将所有的点滴线索串起来细细想一遭,便觉皇太子是个颇有远见的人。

    身为大明朝的首辅,他有自己的责任。有些事天子、皇太子没想到,他得想到;他们想到了,但不敢提的,他得提。

    至于身后名,且看百年后世人如何分说。

    沈鲤不得不承认,自己还是有些羡慕张文忠公的。虽然于当下被人所诟病,甚至累及家人,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千百年后,真正能名垂千秋的只有他张居正,而非现在指责他的人。

    如果自己能有那么一天,便是九泉之下也能够含笑了。

    对于税制改革,朱常溆并非不心动,只是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能做成这件事。没有经验,他就犹豫上了。

    不得不说,在这点上,他真真是一脉相传了朱翊钧的性子。

    朱常溆坐在榻边,看着昏睡着的郑梦境。先前无论郑梦境的身体再不好,他也从不曾这么担心过,毕竟郑梦境前世活到了七十岁。这是个很长寿的年纪了。他相信这一世,他的母亲也会有这般的寿数。

    但现在他不敢如此确信了。在模糊的记忆中,他的母后不该在这个年纪有这样多的白发。

    “母后,这一世你也会活很久很久,是不是?”朱常溆压低了声音,没叫任何人听见,似乎仅仅是喃喃自语,“会陪着我往后的数十年的光阴,看着校儿长大,从蹒跚学步的皇太孙变成意气风发的皇太子,对不对?”

    郑梦境动了下嘴唇,朱常溆的心漏跳一拍,以为自己的话叫母亲听见了。见她只是翻了个身,便放了心,可心思也越发沉重起来。

    郑梦境现在睡着的时间越来越久,醒着的时间也相对地慢慢少了起来。每每醒过来,身边总是坐着朱翊钧。她的三郎不是手捧书卷凝神静气地看书,就是握着朱笔细细批复着奏疏。

    不过今日却不是。郑梦境睁开眼后,映入眼中的是她的长子。“怎么想起过来了?”她在朱常溆的搀扶下起身,“你父皇呢?”

    朱常溆往她腰后垫着隐囊,“父皇去听日讲了,我让校儿代我去——偶尔也得在母后跟前尽尽孝不是。”

    “越发会哄人了。”郑梦境苍白的脸上露出个笑来,显得精神许多,“怪不得太子妃对着太子这般死心塌地。上回你舅母进宫来,还说芸儿看着你的眼神呐,哪里还容得下旁的。”

    朱常溆笑了笑,没说话。他低垂着头,思绪万千,竟不知先从哪一个说起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郑梦境微微侧了头去看他,“有心事?”

    朱常溆胡乱应了一声,“嗯。”他撇开头去,有些不敢看母亲,身子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朱常溆知道,郑梦境身处后宫,这决定了她无论怎样都不可能涉足朝堂。真正想要改变大明朝最后的亡国之局,只有靠自己。但他……真的能行吗?

    是,他做成了不少事。可这些对于今后,真的能有所改变吗?

    朱常溆不知道究竟是前世自缢的梦靥始终纠缠住自己,还是他的的确确对自己没有这份信心。

    “你在怕什么?”郑梦境的面色很平静,“这么多年,多难的路你都走过来了,还有什么可怕的?”她收回投向儿子的目光,平静淡然,“最近我时常在想,这一切会不会是场梦。其实我们早就死了,不过是菩萨瞧我们可怜,所以特特又造了这一场幻境。”

    朱常溆缓缓转过头,怔愣地望着母亲的侧脸。母亲鬓边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一些,并不因这些时日的休养而消下去半分,仿佛真的就是梦境,让岁月在她身上走得要比旁人更快一些。

    “但即便一切都是假的又如何?”郑梦境闭上眼,侧耳倾听着外头的鸟鸣风声。

    朱常溆的身子抖动得越发厉害,甚至莫名有种夺门而出的冲动。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恐惧,死死地坐在绣墩上不敢挪动半分。

    生怕一动,这幻境就破了。自己又成了那个吊死在煤山的亡国之君。

    郑梦境缓缓睁开眼,“朱由检,你难道不觉得有一个机会了却心中的缺憾也是件很好的事吗?”她道,“过去的,本是无法改变的。但现在有了这样的机会,便是一场幻境,只要全力以赴即使最终依然逃不过,也无愧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是这样想的,不知你心里想的可否与我一样。”郑梦境微微一笑,“在我看来你根本毋须将旁人的责任担在自己身上。”她伸手打断了要说话的朱常溆,“先听我说完。”

    朱常溆把直起的身子又缩了回去,双手紧抓住膝盖上的外袍,垂首不言。

    郑梦境把手覆在他的手上,“我们这一世做了一场母子,我待你如何,你心中明白。”

    朱常溆点头,“我明白。母后是绝不会害我的。”

    “大明朝果真是亡在你手里吗?”郑梦境摇头,“我看未必。这么多年,我也算是明白过来了。真正亡了大明的,不是天家。究竟是谁,你心里也清楚,我也不多说。只你乃一国之君,自然担了这所有的错处。你已是经过一次事的人了,怎得还陷在里头出不来呢?”

    朱常洵抿了下嘴,重重点头,声音有些发闷,“母后说的,我都记在心里了。”

    “真记下了才好。”郑梦境合上眼,轻轻笑了一声,“我看呐,我的寿数未必会同前世那样长了。”

    朱常溆自绣墩上起身,有些慌乱,“母后休要这般说。”不知何时,他的眼中噙着泪,声音急切地想要把郑梦境方才的话都给堵回去,免得交诸天神佛听见了。“纵然不是长命百岁——母后就不想见洵儿了吗?他迟早会有一日披甲回京的,我同你发誓!”

    说着,就要举起手来许诺。

    郑梦境探过身子,按下他的手。“我自然想见。”声音中满是悲凉,“可我命……岂由我。”

    朱常溆咬紧牙,就是不肯应声,难得露出倔强的表情来。

    “上一回见你这模样,还是你非要想法当上皇太子的时候。”回忆起过去,郑梦境嘴角一弯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爬上了细细的皱纹,“真是怀念啊。”她轻轻抚摸着朱常溆的脸,“你这样,叫我如何能安心地去?往后我不在了,还会有谁同我这般劝着你呢?”

    朱常溆努力将眼泪憋回去,可带着哽咽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。“我、我知道了,往后再不会这般了。”

    “果真?”

    “果真。”

    郑梦境安心地点点头,困倦又重新袭上了她的身心。“既如此,我便能安心了。”

    朱常溆坐在榻边,看着她又沉沉睡去。又那么一刹那,他觉得母亲似乎已经失了呼吸。颤抖着将手伸过去探寻着母亲的呼吸,虽然轻微,却还是有的。

    确认母亲还是活着,朱常溆垮下肩来,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。

    太好了,母后、母后还在。

    朱常溆怕打搅到她,自绣墩上轻轻起身,蹑手蹑脚地走出去。

    快到夏时了,外面隐隐可以听见蝉鸣。

    朱常溆望着枝繁叶茂的大树,那些叶子层叠在一起,叫人望不到最顶上是什么模样。

    “父王!”朱由校迈着小短腿,从另一端跌跌撞撞地跑过来,扑进朱常溆的怀里使劲蹭着,“父王有没有想我呀?”

    朱常溆眼神温柔地将他抱起来,亲了亲,“自然想了。”他抬起眼,看着不远处慢慢走过来的朱翊钧,向自己的父亲点头施礼。

    朱由校亲昵地把头埋在父亲的肩窝,向他撒着娇,“父王抱我去歇觉。”

    “好,我们走,回慈庆宫去,见见母妃同妹妹好不好?”朱常溆抱着儿子,慢慢地往后宫走去。

    如果说母后的软肋是他,是姝儿,是洵儿,是治儿,是父皇,是整个大明朝,为了能护着,愿意付出一切代价。那么自己的软肋就是校儿,为了将一个欣欣向上的大明朝交到他手里,自己必须要做出改变。

    而第一步,就是忘记过去。

    都说为母则强,为父又何尝不是。

    任朝中百官如何反对,最终朱翊钧还是听取了儿子和内阁的意见,决定改革现今税制,提高商税。

    可具体怎么做,却是有些犯了难。

    万不能步子迈得太大,朝臣而今忍气吞声,不过是碍于帝王威严,真想要推翻或是不实行新政,他们有的是法子。

    再者,有舍有得。他们愿意退一步,朱翊钧也懂得不得寸进尺,适当地往后退让些。

    这般行事,方为长久之计。

    朝中就田赋与商税之间的如何调整,产生了激烈的冲突。朱翊钧被吵得没法子,直得关起门来自己生闷气。朱常溆倒是还好些,身为皇太子的他比父亲能拥有更多一些的自由。

    宫里呆不住,那就往宫外头跑呗。

    义学馆却是没有必要再去了,整日听朱常治回来汇报情况,朱常溆对那里的情形也算是了如指掌。

    思来想去,倒是对新交到赵士祯手中的神机营起了兴趣。赵士祯管了这神机营也有大半年的时间了,也不知而今的情形如何。

    朱常溆同父母回报一声,带着贴身的大伴单保,微服出宫一路往神机营的方向而去。

    因火器训练响声不小,所以营地是在比较偏远的京郊。要比义学馆更远一些,朱常溆到门口的时候,已经日上中天了。

    日头照在身上有些火辣辣的热,朱常溆被阳光照得有些刺眼,微眯了眼睛正想进去,就听见一声巨响。单保连忙瞪大了眼睛,第一时间挡在朱常溆的前头,一句“救驾”在喉咙里滚了滚,到底没喊出来。

    这一声巨响让有些昏昏欲睡的朱常溆振奋起了精神,随之而来的巨响一声接一声地响起,接连不断,好一会儿才停了。

    “进去瞧瞧吧,看赵士祯在做什么。”朱常溆浅笑着撩起袍子,跨上台阶往里走去。

    单保紧紧跟在他的身边,寸步不敢离,心里做好了随时为朱常溆挡上一枪的准备。这种充斥着武备火器之地,是刺杀的最好地方。

    对于单保的紧张,朱常溆只一笑了之。他自信在这京师之地,还是在神机营中会有那等不长眼的人对自己行什么不轨之举。

    守在门口的兵士警惕地看了眼朱常溆,上前将他拦住,“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?闲杂人等,不得入内!”

    语气颇为不善,单保瞪大了眼睛,就像撸袖子上前去理论——让朱常溆给拦下了。“我是来找赵提督的,不知他现下可在营中。”

    一提赵士祯的名儿,那兵士的表情就变了。“原是来寻赵提督的啊。”先前并不在脸上的笑也露了出来,“不知可能报个名儿来,我好往里头报一声。”

    朱常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见此人是真的不认识自己,并非故意拿乔,便道:“某姓朱,名常溆,大哥将这名儿告诉了赵提督,他自认得我。”

    兵士还没意会过来什么,也是了,寻常人哪里会知道当今皇太子的名姓。“这姓倒是好,同天家是一样的。”

    朱常溆笑了笑,没再多说。

    “朱公子先在外头等一等,我这就进去将赵提督带来。”说罢就往里头去了。

    不一会儿,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。赵士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到了朱常溆跟前,尚不及站稳了身形喘口气,当即跪下,“下官赵士祯,见过皇太子。”

    跟在他身后出来的武将还有兵士们傻了眼。眼前这位貌不惊人的公子哥儿……便是当今的皇太子?!

    “愣着做什么!还不快跪下,与殿下行礼!”赵士祯侧过脸,见自己身后的人纷纷傻站着,急着叫醒他们。

    五大三粗的汉子们一下子有些手足无措起来,谁都没想到今日皇太子会来神机营,竟是连个通气的人都不曾提过。当下纷纷行起礼来。

    于武艺上,兴许他们最是能耐,可在礼仪上头就不免疏于练习了,看起来乱极了,就连单保都忍不住撇过头去窃笑。

    几个脑子活络的人在得知朱常溆的身份后,不免在心中想开了。莫非今日皇太子是特地微服私访,好叫他们来个措手不及,将神机营中所有的问题都暴露出来?是不是有人在皇太子的跟前说了什么对自己、对神机营不利的话?

    朱常溆将这些人的万千心思尽收于眼底,“都起来,今日不过是来寻赵提督说说话,再看看我大明朝神机营中的好男儿。”

    这等场面话,并不会叫那些提心吊胆的武将们放下心思。众人纷纷起身,赵士祯是他们之中官职、地位最高的,自然由他领着朱常溆进去。

    将近中午,方才朱常溆来的时候正好是午前最后一次训练,现在所有的兵士们都在吃饭。

    朱常溆经过,指着一锅自己不曾见过的东西问道:“这是何物?”

    “此乃甘薯。”赵士祯为他解惑,“是漳州的徐举人特地寄来的。下官尝了,觉得好,所以就让神机营也纳入饭食之中。”

    其实是因为火器实在太耗费银钱,而朝廷拨给神机营的款子也就那么些,若是放开了手脚吃,怕是保不住一日三餐。吃不饱,又哪里来的力气训练。

    朱常溆听着这名字觉得有些熟悉,默默地重复了一遍,“甘薯?”自己究竟是在何处听来的?明明不曾见过。他往前走了几步,又停下,“你说的徐举人,可是我那大姐夫徐光启?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赵士祯脸上笑吟吟的,“徐举人与下官乃是好友。自他去了漳州后,但凡得了什么新鲜物都会送给下官尝个鲜。”

    朱常溆“唔”了一声,点点头,站在那看了好一会儿,才好奇地问着一个前来领饭食的兵士。“这个甘薯,能吃得饱吗?”他印象中,似乎做粗活的人,还有训练队士兵都是饭量极大的,怎么才拿了这几个?

    “能吃饱。”面上带着憨笑的男子大力点着头,声音洪如钟,引起武将们的不满,上前呵斥道,“见到殿下不行礼也便罢了,声音小些!”

    汉子一愣,微微张了嘴,看看自己的上峰,再看看朱常溆,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。

    朱常溆连连摆手,“不要紧的,不拘这些虚礼。”他望着那汉子,“你还没说呢,这甘薯究竟如何?”

    “比稻米吃的饱。”汉子挠挠头,“小的胃口大,一顿要吃饱得有三大碗稻米饭。”他用手比划着,“这么大的海碗。”虽然入了神机营后,能吃饱的时候几乎没有,但总比没入营的时候强。

    汉子举起甘薯,“这个,吃五个就够了。不过东西不多,并不是能常吃着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经常饿肚子了?”朱常溆不动声色地问道。

    到底没蠢到那份上,汉子傻愣着不知该如何回答。他局促地站在朱常溆的面前,目光频频投向自己的上峰们。

    赵士祯身后的武将不断朝他使着眼色,叫他赶紧寻个由头离开,眼睛都快抽抽了。

    朱常溆见他不说话,心下了然,“去用膳吧。”他淡淡道,“往后日日都能吃饱了饭的。”

    汉子点点头,啃着甘薯忙不迭地溜了。

    赵士祯有些尴尬地上前,“殿下……”

    “无妨。”朱常溆摆摆手,“我知道你们的难处,朝廷也不过拨下这么些钱来,又要募兵,又要置办火器,每月还要发军饷,实是为难。”

    赵士祯心头一松,得亏皇太子给他们找了个台阶下来。不然今日恐怕还不好收场。只不知等皇太子回了宫,会如何对天子说今日之行。

    因那汉子的话,朱常溆便起了对甘薯的兴趣来。这几年天灾不断,民变纷纷四起,除了耕农无地可种外,也是因着庄稼歉收,吃不上饭的缘故。如果这甘薯果真能比稻米顶饱,许能解当下的燃眉之急。

    “赵提督,你说这是徐举人送来的?你可清楚这甘薯的内情?”朱常溆饶有兴趣地寻了个桌子坐下,“我还没用午膳呢,一起吃吧。”

    赵士祯是无所谓,倒是苦了身后跟着的武将们。他们是单独开了小灶的,平日里并不吃这些兵士吃的下等货色。可如今皇太子有令,焉敢不从,只得捏着鼻子在油腻腻的桌子边上坐下来陪吃。

    赵士祯亲自去领了饭,旁的人要搭把手,他还不乐意。将两份饭放在桌子上,又想起朱常溆的身份来,到底有些尴尬。“平常士兵吃的并不很好,难为殿下了。”

    朱常溆摇摇头,提筷子就夹菜放进嘴里嚼了几下,“味儿且不算坏,就是把菜给煮老了。”

    众人没想到朱常溆竟然没吭一声,还能吃得下这难以下咽的饭菜,只得纷纷举筷闷头吃饭。

    周遭的兵士好奇,边吃饭边不断往这边看过来。

    食不言的规矩今日且算是废了。赵士祯见朱常溆有兴趣,特地拿了一个甘薯过来,还教他怎么吃。“外头的皮最好是剥了,吃了也无妨。不过营里头……总归没自家洗的干净。”

    朱常溆垂眼看了看还带着一点点泥巴的甘薯皮,心中对赵士祯这话特别赞同。

    赵士祯将甘薯一分为二,外头看起来已经冷了的甘薯一掰开,里头藏着的热气立刻喷涌而出。“殿下仔细烫着。”赵士祯将小的那一半递给朱常溆,往自己手里的那半个吹了吹,从边上轻轻咬了一口,入口的温度正好。

    朱常溆学着他,避开中间最烫的地方,从边上咬下一口来。甘薯没加调料,吃起来淡淡的,不过口感还不算坏,有些绵软。就着偏咸的菜,就连没有味儿这一点都能忽略了。

    “不错。”朱常溆吹了吹甘薯,恨不得将它立即吹冷了一口丢进嘴里去。“看着个儿不大,果真能吃得那般饱?”

    赵士祯笃定地点头,“能!”这是他家有过经验的,“普通妇人,三两个也尽够了,就是吃多了胃不舒坦。”

    “此物从何处得来?”朱常溆想了想,“怕不是大明朝原本产的吧?这等新鲜货,若是本就有的,早就有人当作稀罕物上贡给父皇了。我猜——可是兴海事时,无意间发现的?”

    赵士祯笑道:“殿下猜的分毫不差,的确如此。”他咽下最后一口甘薯,拍拍手,“此物乃存放,自漳州一路运抵京师极少有损坏的。而且听已经说服漳州知府在当地推广耕种的徐举人说,甘薯不拘土地贫瘠,随处皆可耕种。”

    朱常溆眼睛一亮,“产量如何?”倘或量高,又不拘耕种土壤、气候,岂非大大减缓耕农负担。

    “下官在家中辟了一小块地,尝试着种植,效果不错。”赵士祯指了指锅中所剩无几的甘薯,“这些还是由神机营出银钱买的,听徐举人言说,现今不独福建一地,浙江也开始耕作。只还少了些,所以时常买不到。”

    朱常溆若有所思地点头,心里始终纠结着自己究竟是哪里见过,或是听过这甘薯的名儿。

    赵士祯忽地想起一事来,“哦,徐举人自恢复官身后,便写了一封奏疏托下官交给陛下和殿下,前几日刚送来。只是今日不曾带在身上,明日再上呈于天子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朱常溆将最后一口甘薯咽下,意犹未尽。

    午后小憩,朱常溆在树荫底下观摩着神机营兵士的训练。他有心想要多坐一会儿,但心里念着事儿,早已失了兴致,不得已便提前回宫去了。

    入宫的时候还早,尚未至晚膳时分。朱常溆看过一回太子妃和小女儿,去了书房看书。他手里捧着一卷书,久久不曾翻页,心里依旧在嘟囔着那“甘薯”。

    甘薯,徐光启。还有明日即将呈上来的奏疏……

    朱常溆突然眼睛一亮,福至心灵。

    《甘薯疏》!

    手中的书卷掉在地上,发出的声音都没能引起兴奋的朱常溆的留意。

    就说!怎会突然冒出个甘薯来。是了,前世的时候徐光启多次上疏,奏请朝廷推行甘薯,替代原本种植要求极高的稻麦。只彼时的自己忙乱于内之党争,外之努|尔哈赤,分不出心神来处理这事。

    甘薯,甘薯,甘薯……

    朱常溆心里嘴里不断地念叨着,丝毫没留心周遭的事情。来问问题的朱由校抱着书卷,两只眼睛望着父亲在书房里来回打转,不多久便花了眼。

    “父王是在做什么?甘薯是什么?”朱由校揉着眼睛,好奇地问。

    “是好吃的!”朱常溆兴奋地将儿子一把抱起,激动地亲了亲他,“能活人命!”

    朱由校的注意力被前半句话给夺走了,噘起嘴,“父王自个儿出宫去吃独食,都不带上我。校儿不高兴。”嘴巴嘟地都能挂油瓶儿了,“校儿也想吃。”

    “马上,马上就有的吃了!”朱常溆的眼角不断泛出泪花来,“若是能推行至全国耕种,兴许再不用担心也有饿殍。”

    朱由校这回认真地听了父亲的话,点了点头,“如果真有这般好,是要叫人去种来。前几日校儿随皇祖父去听日讲的时候,方翰林一直同我说民生疾苦,让我不要奢侈。”他骄傲地挺起胸脯,“校儿可乖了,都有认真听进心里去。”

    “是,父王的校儿最乖,最懂事。”朱常溆重重地亲了下儿子,“母妃该叫我们去用晚膳了,校儿有没有偷着多吃点心?”

    朱由校把食指竖在嘴边“嘘”了一声,特别认真严肃地小声道:“我不同母妃说父王在宫外吃独食的事,父王也不同母妃说我偷吃点心的事,好不好?”他举起手来,小拇指微微张开,“我们拉勾。”

    “好,拉钩。”朱常溆好笑地学着儿子的模样,伸出手去同他拉了个勾,许下承诺。

    第二日,赵士祯代为呈上来的奏疏是同前阁老朱赓的死讯一起送上来的。朱赓是因浙江贪墨案而受了牵连,不得不上疏辞官,固然可怜可惜,但朱翊钧和朱常溆都认为他并非不知其中关窍。

    知道,却作壁上观,冷眼看着那些人将手越伸越长,最终酿成大祸。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罪。

    礼部给朱赓的定的谥号很快就上呈给天子,朱翊钧批了个可,便把后头的事全部交由礼部官员去处理。

    比起这些事,朱翊钧对儿子口中所说的甘薯更感兴趣。内阁诸位辅臣也特别在意,此事关系到了民生,乃是国之根本,不得不重视。

    徐光启的奏疏中写地很清楚,他自己就在漳州,看到了当地耕农种植。如何选育良种,怎样才能提高甘薯的产量,奏疏中都写得分明。原本还担心南地的作物无法在北地进行耕种,但赵士祯自己在家中试验了多次,的确可行。

    朱常溆提出先以京畿之地尝试着种植,若果真比稻麦更好,便推行至全国。这也是处理此类事一贯的做法了,并无人反对。

    京中诸事且算是顺遂,千里之外的漳州也有一桩喜事。

    林海萍终于如愿以偿地穿上了红嫁衣,盖头底下让朱轩媖细心妆点过的脸上带着笑。因腿伤,她走得有些慢,但比起一开始刚到漳州的时候,要好上许多了。

    史宾浅笑着看她由喜娘牵着,一点点地靠近自己。到了一臂的距离,有些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拉住她。

    喜堂中的人并不多,史宾和林海萍无意大操大办。堂上坐着的,不过是他们的好友。

    因二人父母都不在,所以便免了拜高堂,只拜了天地祖宗。寻常的俗礼也一概全免了,拜过天地,掀了盖头,林海萍也没进后头的新房,而是在圆桌前坐下,与众人一起吃饭。

    方永丰一直低着头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即便是现在,林海萍依然在他的心里占据着那么一个角落。看着她如愿以偿,心里自然高兴。但再想想这一路的艰辛,又觉不易,令他心疼。

    他是个粗汉,说不出什么漂亮的场面话,唯有不作声。

    朱轩媖扫了一圈,见无人说话,便觉得有些冷清——到底是喜宴。她想了想,用眼神示意徐光启,得了夫婿的点头,便对林海萍笑道:“林夫人的身子也算是大安了,往后可有什么打算?”

    自回了漳州后,林海萍一直都在史宾的陪伴下积极配合大夫的治疗。脸上的伤有一些比较浅,留下的疤痕也就淡了许多,叫脂粉一遮,便瞧不出什么来。有些当时深得见骨,就再没法子了。看起来总归没有起初那样可怖了。

    她的腿脚也好了许多,能自如地行走。但也走不了许久,阴雨天时,伤处也会隐隐泛疼,不过也在可忍受的范围之内。

    史宾推却了出海行商的一切事务,专心陪着她。海事他早已理顺了,又有陈恕在旁帮忙,便是他不亲自出海也无妨,只要专心留在漳州整理账目即可。

    二人相处日久,林海萍在史宾的刻意引导下,渐渐脱去了原本的梦靥。心上的那道伤虽然永远留下了,但人生总没有过不去的坎。

    至于往后的打算,林海萍也和史宾商量过了。“往后,我打算继续出海。”她朝有些诧异的朱轩媖笑了笑,“毕竟我是漳州水师的镇抚,总不好吃着皇粮不做事吧?”

    说罢,她和史宾相视一笑。穿着喜福的史宾看起来比往常更精神些,落在林海萍的眼里,就是今日这堂中最耀眼的人。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脸,脂粉也没能盖住她的羞涩。

    史宾偷偷在桌前牵她的手,握了一下又松开,面上却什么都看不出来。也无人留意他们之间的小动作。

    林海萍的脸上越发红了。

    “那我就先祝林夫人大捷归来。”朱轩媖举杯,一饮而尽,面庞染上了薄薄的醉意。

    林海萍接过史宾为她倒好的水酒,回敬对方,“多谢朱夫人。”

    再次踏上战船,林海萍的心情已然不同。

    漳州水师先前的船几乎都废了,这一批战船是由史宾去联系,特特给漳州水师所定制的。他在海上见得多了,早已把佛郎机船的模样印在脑子里。这船便是仿了佛郎机人,不过图纸交到徐光启手中后,又在此基础上进行了改进。

    船上的火炮用了徐光启最新研制的,比过去多了二十门。船身也比过去大上许多,吃水更重,拥有更多的船舱来堆放火药。

    史宾领着她去看,笑道:“你光是领着这条船,便能将佛郎机人打的落花流水。”

    林海萍弯了眼睛,“你就这么确定?”

    “自然。我的夫人,是这大明朝最厉害的女将。”史宾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,“便是石砫的秦夫人也比不上。”

    林海萍娇嗔地啐了他一声,“得亏这里没人,也好意思说这等话。”她走出船舱,扬声道,“起航。”

    这一回,她必要将佛郎机人从大明的海域赶出去。更要将马六甲一带再见不着佛郎机人才是。

    不独自己,有多少人经受了不堪的折磨。在马六甲的水牢里,林海萍见到了太多被折磨致死的大明百姓。她要为自己,为那些枉死的人报仇。

    随着甘薯在京畿试种成功,商税改革也开始缓慢地往前推进。

    朱翊钧这时候越发怀念起自己小时候来,同被自己拉着一起忙于政务的儿子颇为感慨地道:“若是张先生还在世,定不会有这般难。”

    朱常溆轻笑,“那是因为父皇彼时还小,许多事记不清了吧。”他捏了捏鼻梁,好让自己更清醒些,“自来税制的改革,都难于上青天。不过万事只要先起了头,坚持下去,总能行得通的。”

    朱翊钧想了想,失笑,“也是。”

    天子和皇太子忙着,底下的朝臣们也没歇着。熊廷弼已经连着好几日住在宫里头了,今日心里记挂着家中的朱轩姝和熊泰宁,特特同人调了班,先回家一趟。

    朱轩姝不知道他要回来,也没做什么准备。熊廷弼到家的时候,朱轩姝正哄着熊泰宁吃甘薯,见好几日不见的夫婿回来,吓得甘薯都差点掉了。

    “怎么回来了?”朱轩姝把手中的东西放到桌上,将不断扭着的儿子从罗汉床上抱到地上,让他跑向父亲。她有些埋怨地道:“也不叫人回来说一声。”

    熊泰宁举高了手,“爹,抱抱。”

    熊廷弼将儿子抱起来,“还要再回去的,不过是抽个空出来看看你们。”他望着动作有些大的朱轩姝,心惊肉跳的,“多大了,还这般不仔细。”

    朱轩姝微微噘了嘴,“太医都说了没事儿,还叫我多动动呢。”她凑上去,贴着熊廷弼的脸,捂住儿子的眼睛就亲了一下,甜滋滋地问他,“这一回该轮到女儿了吧?”

    “儿子女儿都好。”熊廷弼将孩子放下来,让吴赞女领着儿子出去玩,“来,叫我好好瞧瞧。”他捏了乖乖听话坐着的朱轩姝的下巴,左右打量着,“嗯——似乎是胖了些。”

    朱轩姝没好气地挥开了他的手,“哪里胖了,都说我瘦了。也是奇怪,上回怀阿宁的时候,我什么都想吃,到了这一次,却是什么都不想吃了。”

    “还吐着?”熊廷弼皱眉,“要不要叫李建元过来看一回?”

    朱轩姝摸了摸肚子,里头的孩子动了动,似乎是在换姿势。“算了吧?李御医也挺忙的,太医日日都来把脉,说孩子稳得很。母后也请了产婆来看,说怀相还算不错。我倒是不吐了,就不想吃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这哪里成?”熊廷弼皱眉,“现在你是一个人吃,两个人补。乖,听话些。”他点了点桌子,压低了声音,“你这般,如何能同我一起去辽东呢?”

    朱轩姝一愣,旋即挑高了眉毛,声音中充满了不可置信,“去辽东?!”她似乎也发现了自己声音有些大,赶紧小声道,“都定下来了?”

    “嗯,父皇寻我说过了。”熊廷弼应得很爽快,“本是想着等孩子满周岁的时候再去辽东的。那时候我资历多些,路上也能适应些。不过最近女真似乎有异动,情势由不得人,等不了了。”

    熊廷弼看着爱妻,“我本想着自己独自赴任,可到底舍不得你们。”

    “舍不得我们?”朱轩姝将身子微微一侧,“这个我们指的是谁啊?”

    熊廷弼好笑地捏了捏她的脸,“阿宁,还有我们的小女儿。当然,最舍不得的是我的姝儿。”

    朱轩姝听了这话,实在憋不住地笑出了声。“知道了。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若实在不行,你先去也是成的。等孩子满了周岁,我再领着他们过去。”

    熊廷弼打趣道:“这回还叫不叫吴嬷嬷跟着我一道去了?”

    “不了。”朱轩姝将下巴微微扬起,“江南女子那可都是水做的,叫人沾了就甩不脱。北边儿的女子啊,都是粗野得很,才比不上我。”

    熊廷弼眯了眼,“那江南的女子就比得上我的姝儿了?”

    “自然——也比不过。”朱轩姝顺势倒在熊廷弼的怀里,把头靠在他的腿上,“真要走,我也不拦你的。我的心意,你知道。”

    熊廷弼笑着应了,“且再看看形势,兴许也不急这么一时。”

    可惜熊廷弼的算盘落了空。努|尔哈赤在占下乌喇那拉部后,不断地四处征战。终于,不肯归降的叶赫部也成了他的囊中之物。

    不及休整,努|尔哈赤便在赫图阿拉城宣布称帝,自号覆育列国英明汗,在此地建立大金,年号天命。

    至此,努|尔哈赤与大明朝彻底决裂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京师的时候,朱常溆的心里莫名有一种轻松感。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,自见过努|尔哈赤后,朱常溆就一直经绷着神经。心里的焦躁与日剧增,而今这颗心终于可以落下了。

    朱翊钧望着辽东送来的奏疏,久久不语。“你料得,果真不错。”他转过去看着儿子,“幸而当时听了你的话,而今战马皆备,人丁、火器也有了,且不算被打个措手不及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辽东不能仅靠李如松。”朱常溆问道,“父皇可有前赴辽东督战的人选?”

    □□哈赤既然建立了伪国,又称了伪帝,接下来大明朝的北疆绝不会安稳。

    朱翊钧将身子靠在椅背上,“人选是早就有了,只朕有些舍不得。”他看了看儿子,“朕早就同熊廷弼说过,届时想要让他过去。只是现在姝儿刚怀上,怕他分神。”

    朱常溆抿了抿嘴,点头道:“二姐姐必是要跟着去的。早先我就听她提过。即便现在不跟着走,待孩子满了周岁,也会赶着过去。”

    “总不好令他们夫妻二人分开。”朱翊钧更想说的是,将女儿留在京师,便不走了。战场变化多端,谁都不知道熊廷弼上回的海战是不是侥幸。努|尔哈赤在北边盘踞已久,对情况很是熟悉,再有多年征战的经验。熊廷弼真的能赢得了吗?

    倘或一朝不慎,熊廷弼身死战场,边疆城破,那朱轩姝是不是也就跟着殉城了?

    朱翊钧只要一想起有这个可能,就心痛地如被人狠狠捅了一刀。这一刀几乎穿透了骨头,几欲致他于死地。

    “儿大不由人啊。”朱翊钧惆怅地摇头,“且看他们自己是什么打算吧。我们做人父母的,哪里能拦得了呢。”

    朱常溆笑道:“父皇怎得对二姐夫这般不看好?若是令二姐姐知道了,还不得同你理论。”

    朱翊钧笑着摇头,用手指了指儿子,“你们呐。”他沉默了片刻,直起腰板来,“召内阁大学士们来见。”

    沈鲤等人入殿后,刚坐下,就听天子说道:“努|尔哈赤已称伪帝,朕欲罢辽东二市。”顿了顿,“再遣了熊廷弼前赴辽东,往后北境再无安宁之日,需得有个善战之人。”

    沈鲤颔首,“陛下说的很是。”朱翊钧的想法,倒是与早就讨论过此事处置的内阁不谋而合。

    朝中还有许多人没看清形势,认为努|尔哈赤不过是北疆的一个跳梁小丑,泛不起什么水花。甚至有人认为不能因噎废食,仅仅因□□哈赤而闭市恐会引起蒙古人的不满,为北境带来更多的不稳定。

    奏疏呈上后,朱翊钧大怒,许久不曾用的廷杖也请了出来,不少言官被狠狠教训了一番。

    天子的态度已经很明了了,底下的朝臣不得不开始认真对待此事。又有内阁牵头,务必要将此事速战速决,用了八百里加急将圣旨送抵辽东,将木马二市给关了。

    熊廷弼在收到奔赴辽东的旨意,立即回家准备行囊,不日便动身前往。朱轩姝心里自舍不得,却也无奈。

    心里虽明白,可抱怨还是有的。

    “上回生阿宁的时候,你就不在,偏这回又不在。”朱轩姝一边替熊廷弼整理行装,一边道,“只盼着这一次……”

    熊廷弼赶紧上前捂住了她的嘴,“仔细叫神佛给听见了。”他温声安慰着妻子,“或者你随我一起去?路上我们走得慢些也就是了。不过到了辽东尽有你要忙活的事。内宅之事我不甚通,你有是双身子,果真能行?”

    “自然能行!”朱轩姝等的就是这句话,“这不是还有吴嬷嬷陪着我嘛。人都能从京里头挑着带走呀。父皇要是不乐意,我就去寻了母后说项。”

    熊廷弼还是有些犹豫,“果真……能行?”

    “就当是去见洵儿了。”朱轩姝笑道,“我都好些年没见着他啦,上回来的家书里头写了我那四弟妹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。我这做姑姑的,总不好连侄子的面都不见吧。”

    她靠在熊廷弼的怀里,有些伤感,“父皇母后见不着他,我便代他们去见。画了他们一家子的画像,叫人送到京里来。虽说见不着人,看着画像,也是个慰藉。”

    “便依你吧。”熊廷弼总归是拿她没法子,“不过得先说好了。现今辽东的情况瞬息万变,若是路上遇着紧急的事,我只得留下你一个人了。”

    朱轩姝推了推他,“孰轻孰重,难道我还不知晓?你呀,就只管放心吧。”得了熊廷弼的点头,她便将自己早就收拾好的东西推出来,颇是得意,“我就知道你会答应,早就备下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呀,你呀。”熊廷弼哭笑不得。

    朱轩姝盯着那些箱子,眼睛滴溜溜地转。“哎呀,我都忘了备下给弟妹和侄子的礼。吴嬷嬷,吴嬷嬷……”

    熊廷弼看着她提起裙裾,脚步轻盈地走出门去,抱起身边的儿子,捏了捏他的小鼻尖。“往后呐,你可不能同你娘这模样,毛毛糙糙的。”忽地想起自己的性子也有些暴躁,不由笑出了声来。

    郑梦境听说女儿也要跟着去辽东,不免担心起来。“等生了再去不好吗?非得是现在?”还有些话她说不出口来。

    这要是到了辽东就打起来,又得回京了。若已经生产也便罢,可万一……恰好是临产时呢?这不是去了给人裹乱的嘛。

    “要不还是等生了再去?”郑梦境试探着想要说服女儿,“也不差着这么一段日子。都说小别胜新婚,你现在舍得叫他走,等再见的时候岂不更亲了?”

    朱轩姝抱着母亲的手撒娇,“母后,你别担心。我都这般大了,哪里还理不得事儿?再说了,我想着赶紧见见洵儿和素娘呀。母后心里头也想着吧?”

    “想,我是天天都想。”郑梦境用帕子掖了掖眼角的泪花,“这几日夜里头做梦的时候都念着。”

    辽东开战,朱常洵必是要上前线杀敌的,不怕一万就怕万一。

    一想起儿子会战死沙场,郑梦境的心便揪了起来。可孩子大了,自己哪里拦得住。

    昔年她拦不住儿子,现在也一样拦不住女儿。

    “你既然想去,那就去吧。”郑梦境轻轻摸着女儿的脸庞,“不过你得答应了我,一定,一定一定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
    朱轩姝“哎”了一声,“回头等到了,我就将洵儿给画下来,送来给母后看。”她依偎在母亲的怀里,“也不知现在的洵儿,会不会我都不认得了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会呢。”郑梦境给女儿理着发丝,“到底是姐弟呢,连着心。你忘啦,前回治儿烧了,还想瞒着人,你不是一眼就给看出来了?”

    朱轩姝嘟囔了一句,“那不一样。”心里开始期待与弟弟的见面。

    女儿走的那天,郑梦境没法子出宫去送。她特地叮嘱了朱常治和朱常溆俩兄弟,好好看着女儿,再嘱咐了熊廷弼一定要看好了有些时候特别跳脱的朱轩姝。

    儿行千里母担忧,郑梦境只觉得对着自己的这几个孩子,那是一辈子操不完的心。

    可心里又暗自想着女儿送来的画像会是什么样儿,成婚生了子的洵儿,还会同前世那样吗?应当会更结实了吧?洵儿前世的时候,更像是个白面书生,文文弱弱的。

    去往辽东的一路上,熊廷弼都特地走得极慢。索性一路无事,一家子安安稳稳到了沈阳。

    朱轩姝到了地儿,就赶紧将事儿全给料理了。她心里急着早些安顿好了,可以去见自己的的弟弟。

    熊廷弼怕她累出什么好歹来,劝道:“李如松还没领着人过来呢,便是四弟弟要来,现下也不在。你先顾好了自己的身子要紧。”

    朱轩姝却不依,“他便是不来,难不成我还不能去见了?”说着眼圈就红了,“都是嫡亲的姐弟,难不成我就见不得他了?”

    “好好好,待我将此处的事料理妥当,就陪着你一起去铁岭,好不好?”熊廷弼哄道,“到时候把阿宁也带着一道,我看着他实在有些文弱,是该让四弟弟好生教教了。我在他这个年纪,都能……”

    朱轩姝被他的话给岔开了思绪,果然不再继续念叨朱常洵,“这般说来,倒是我的不是了?”

    “哎哎哎,为夫可不是这个意思。”熊廷弼轻咳一声,“不过是觉着,你太宠他了。”

    朱轩姝噘嘴,“我都几岁了呀,旁的妇人在我这年纪,不知都生了多少个。独他一个,我哪里能不宠。有时候也知道,可这心呐,就是狠不起来。”

    熊廷弼正欲说些什么,就听外头的门房进来回报,“有位朱姓的小哥领着妻儿在门口等着,说是夫人的旧识。”

    朱轩姝眼睛一亮,泪水迅速地积聚起来,不断从脸上滑落。“哪里是什么旧识!那是我亲弟弟!还不快请进来。”她提着裙裾,就要出去,“罢罢罢,还是我亲自去迎。”

    熊廷弼在边上看得心惊肉跳,赶紧将她拉住,“你慢着些儿,在京里头的时候怎么答应母后的?”

    “这不是洵儿来了嘛,你别拉着我。”朱轩姝一把甩开了不敢使劲的熊廷弼,脚下走得生风,“洵儿,可是你?”

    朱常洵在门口就听见朱轩姝的声音,转头对身边忐忑不安的张素娘道:“这是我那二姐姐了。”他扬声回应里头,“二姐姐,便是我了。”

    朱轩姝走到门口,身后还跟着匆匆赶来的熊廷弼。“洵儿……”只喊了这么一声,就哭得再也说不出话来。拳头一下下砸在朱常洵的身上,身上不疼心里疼。“你怎么就舍得,怎么就舍得……”

    “好了好了,外头不是说话的地方,我们进去再说。”熊廷弼上前与朱常洵见礼,“四弟弟,四弟妹。”

    张素娘怯怯地应了一声,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跟着朱常洵进去。一路上,眼睛都控制不住地四下看着。这里是没有铁岭的李家大宅富丽堂皇,却总叫她觉着心上被压着什么。

    待到了正堂,朱轩姝心绪稍定,将熊泰宁叫过来跟前,指着朱常洵,“这是你四舅舅,四舅母。你四舅母怀里抱着的,便是你的小表弟了。”

    熊泰宁有些认生,抱着母亲的腿不放,但嘴上乖乖地向这些陌生人打招呼。

    朱常洵从怀里摸出个小孩子的玩具来,“我自己做的,不是什么贵重东西,拿着玩吧。”

    朱轩姝难得对儿子虎了脸,“你要是敢不爱惜,仔细我同你外祖母要了板子打你。”

    熊泰宁眨巴了几下眼睛,又朝父亲看了看。见父亲冲自己点点头,又摇摇头,心里就明白了。“多谢四舅舅。”他抱着那玩具,“阿宁很喜欢。”

    “喜欢便好。”朱常洵笑嘻嘻地指着自己的儿子,“待你表弟大了,叫他同你一处耍。”

    “哎!”这回熊泰宁应得很爽快。

    熊廷弼知道他们姐弟俩必有许多话要说,哄着儿子出门,“玩去吧。”

    儿子一离开,朱轩姝的眼泪就又涌了出来。她近前去上下摸着弟弟,“高了,瘦了,还结实了。要是到了母后跟前,她一准儿认不出来。”又朝张素娘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,“有劳弟妹替我照顾这不肖的弟弟。”

    张素娘慌忙回礼,“这是我……是奴家的份内之事。”她抬眼偷偷打量着朱轩姝,这就是天家的公主啊,皮肤看起来好嫩好白。年纪似乎比自己还大?可瞧着却比自己年轻许多。

    朱轩姝上前去拉她,“躲什么,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,何况我家四弟妹又不丑。”她看着朱常洵,“今儿便留下吃个便饭吧。我同素娘去说话,你们男人自有事儿要谈。”

    朱常洵朝姐姐点点头,由熊廷弼领着去了刚收拾出来的书房谈论努|尔哈赤的事。

    朱轩姝带着张素娘去后宅的花园里头说话,把朱常洵小时候的事儿卖了个底朝天。说着说着,自己的情绪也高涨了起来,一扫先前的悲伤。

    她相信自己弟弟的能耐,往后呐,这辽东一带必定会安稳下来,再不惧北夷犯边。

    努|尔哈赤早就料到了大明朝会闭市,不独朱常溆不断地从蒙古女真的手里备下军需物资,努|尔哈赤自己也不断地通过边境贸易积攒自己所必需的物品。他是个心思缜密之人,既有了这等心思,没有万全准备,断不会称帝。

    病重的额实泰躺在屋中,听着外头热闹连天,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

    消息送到努|尔哈赤跟前的时候,他什么话都没有说,只将自己早就备好的反明檄文拿出来,给诸位贝勒看。“我意已决,今岁必征大明!”

    九月,□□哈赤开坛祭天,当众宣读“七大恨”,至此大明北境再无安宁之日。

    纵朱常溆早做准备,又有熊廷弼调兵遣将,朱常洵奋战于前线。但与努|尔哈赤交手也是胜负各半。辽东的战备不比京师和漳州,军士不惯于用火器,更偏爱于近身肉搏。

    可在马战上,谁能和蒙古女真相抗衡。何况努|尔哈赤早已同被林海萍逼得走投无路的佛郎机人勾结,买得大量火器。

    熊廷弼苦于辽东士兵训练荒废已久,武备又更不上,只得一面拖延,消极应对,一面对内加紧训练。他已是根本顾不得家中,日日都歇在军营里。

    生产后的朱轩姝做完月子,就一肩挑起了所有事,带着所有随军家眷操持庶务。日子自然不比在京城的时候舒坦,但她觉得自己活得更有滋有味。她为天家女,弟弟上阵,她也绝不能被落下才是。

    努|尔哈赤心知大金不比大明朝幅员辽阔,一旦战事陷入胶着,首先垮下的不是大明朝,而是自己。在经过精心筹备后,他决定率两万人马突袭抚顺以东诸堡。

    熊廷弼被打的措手不及,第一次大败。他一面上疏奏请朝廷增兵救援,一面亲自带兵奔赴战线。谁料□□哈赤肆掠一番后,竟退了兵,放弃了部分占领之地,转而攻向大都和清河。

    不等熊廷弼增援,两地相继失守。

    熊廷弼恨得牙痒痒,却又无可奈何。如果再继续被努|尔哈赤得逞,便是他为驸马,也不得不自请谢罪。

    京中的朱翊钧和朱常溆连夜召集百官商讨对策。两人极力反对召回熊廷弼,从国库、私帑拨出两百万两,又点了江浙闽善火器之兵火速前往襄助。

    八万余人马源源不断地进入辽东地界。

    努|尔哈赤从大明朝的奸细口中得知情况,在看了许久的舆图后,手中的匕首钉在了抚顺东浑河南岸的萨尔浒。李如松曾经在这附近险些丢了性命,努|尔哈赤相信长生天会在浑河赐予自己最大的祝福。

    萨尔浒,这个名字令郑梦境和朱常溆胆战心惊。无论是前世,还是今世,这里都将成为大明朝的转折点。

    心忧大明未来,又对远在辽东的儿女提心吊胆,郑梦境的身体终于垮了。

    万历三十五年冬,中宫病重。京城中一片愁云惨雾。

    就在这当口,朱翊钧突然提出要去天坛祭祀。虽说这几年却也天灾不断,不过好歹朝廷先一步推行种植了甘薯,所以情势还能稳定。百姓能吃得上饭,民变少了许多不说,那等别有用心之辈起事,也极难招到人。

    许多人并不理解为什么天子好端端地说要去祭祀。谁都知道当今天子随着年岁渐长,对这些是越来越不耐烦,这回主动提及,不免叫人感到奇怪。不过辽东战事吃紧,也许今上是为了能赢的战事才去祭祀的。

    唯有几个同朱翊钧离得近的人才知道,天子哪里是想为万民祈福。

    他为的,乃是病重的中宫。

    可这是不能说出来的,所以朱翊钧只能用为大明朝祈福的名义前往天坛祭祀。

    这是好事,朝臣们没有理由拦着,便由着天子了。

    就像许多年前那样,朱翊钧并没有选择乘坐銮驾,一路步行前往。他已不是过去的那个少年了,腿脚有些不大灵便,走不了多少路就开始气喘吁吁。

    半道上,天降大雪。鹅毛般大雪花飘在朱翊钧的身上,遮住了他所穿的冠冕服原本的颜色。远远看去,他的头发似乎在一夜之间就白了。

    王义和陈矩今日一同伴驾。他们心疼时不时就要停下来歇口气的朱翊钧,不断地说服着他坐上身后的銮驾前往天坛。

    朱翊钧摇摇头,坚持着自己。

    都说心诚则灵。如果他连这点路都走不了,又有何脸面向上苍去祈求他的小梦恢复康健。

    这一段路,看起来似乎总也走不到尽头。等朱翊钧好不容易走到天坛时,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汗水给浸透了。他在看见天坛的时候,一下子就失了力,险些跌在地上。得亏身后的陈矩、王义将他扶着。

    将身上的衣服给换了,朱翊钧站在天坛前,心中默默地祈祷着。诸天神佛,列祖列宗,不肖子孙朱氏翊钧在此,求将身上的寿数分与中宫郑氏。

    朱翊钧合上眼,在这天地苍茫之间,孤独地向上苍述说着自己心中唯一的哀求。

    只要能成,往后自己便是再不喝药,日日吃素休沾了荤腥,再不有奢靡之举,言出必行。

    这是所有人第一次见到如此虔诚祷告着的天子。

    朱常溆这次并未跟着父亲一起出宫祭祀。他坐在郑梦境的榻边,鼻端萦绕着的药味已经闻不到了。不是因为散了,而是因为习惯了。

    郑梦境一动,朱常溆就感觉到了。“母后。”他从绣墩上站起来,给郑梦境掖了掖被角,“可有觉着哪里不舒服?”

    郑梦境已经没有力气完全睁开眼睛,她虚张着眼,笑得很是苍白。“你的声音,怎么这般沙哑?我没事儿,你去歇着吧。”

    朱常溆把嘴抿成一条线,“洵儿来了信,说等这次赢了就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郑梦境笑着闭上眼,又睁开,看着朱常溆良久,“你做的很好。”

    朱常溆怔愣住了,听着母亲有些莫名的话,心中一时触动,目光变得婆娑起来。

    郑梦境接着道:“当日是我不该将你的路给拦了。若是你早一日做成皇太子,兴许能更早些地做出改变。”如果没有那些事,兴许儿子就不会离开自己了。

    她的目光转向了明黄色的帐子,“明明我身处后宫什么都做不了,却偏偏要将你的路给挡了。”

    “母后、母后是为着我好。当时哪里知道后头的事,”朱常溆用力咬了牙,努力地把眼泪给收回去。他用力吸了吸鼻子,“母后可要好起来,到时候二姐姐和洵儿会一起回来看你的。大姐姐也说在路上了,下旬就到京城了。”

    郑梦境缓缓摇头,从被子底下摸索着伸出手来,握住朱常溆。“我不在了,之后的事,便交给你了。”她笑起来,眼角的皱纹越发显得深了,“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辜负了……”

    话还没说完,就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
    “母后!母后,别说话了母后。”朱常溆用袖子把泪给擦了,“母后是千岁,福泽深厚。”

    郑梦境笑了笑,“傻孩子,哪里真有什么万岁千岁。你见哪个祖宗真活到了万岁吗?”

    “母后若不在了,这世上便再无人帮衬着我了。”朱常溆的眼泪再止不住。“芸儿年轻,经不起事。校儿也还小,妼儿总爱粘着你,我……我……”

    郑梦境正要说些什么,殿门就被人给冲开了。一身风尘的朱翊钧出现在了门口。

    “小梦!”他几乎是扑到榻边,“小梦,朕去向天地祖宗祈祷了,你一定会好起来的,是不是?”

    朱常溆默默地给父亲让开了位置,退出了宫殿。

    外面胡冬芸领着两个孩子候着,见朱常溆出来,轻声问他,“母后可有好些了?”话音刚落,就听见天子在里头的哭声。

    朱常溆默默摇摇头,一手牵了太子妃,一手牵了朱由校,慢慢地离开了这里。

    郑梦境有些贪婪地望着朱翊钧,“外头下雪了?”她努力伸手去给朱翊钧掸衣服上的雪水,“仔细着了凉。”

    朱翊钧握着她的手,无声地哭泣着。即便再不愿承认,他心里也清楚,这也许真的是最后一次了。

    “往后奴家不在了,陛下可不能再这般孩子气了。陛下是万民之主,必要珍重才是。”

    朱翊钧哑着声音,“朕便是这等性子,所以才要小梦来管着。你若不在了,还能放心让何人来管着?”

    郑梦境无力地笑了笑,仿佛多年前那样的调皮,轻轻点了一下朱翊钧的鼻尖。“奴家可担不起这重任。”

    朱翊钧哽着哭音,听她不断地絮叨着。有对自己的叮嘱,有对朱常溆的担心,更怕没了自己后,性子顽皮的朱轩媁会不会被教坏了。还有总爱往外头跑的朱常治,有了媳妇也不安分。

    桩桩件件都说到了,直至最后,郑梦境望着朱翊钧,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,“……洵儿。”

    朱翊钧握着她的手,泣不成声,“你想见洵儿是不是,我现在就差人将他从辽东给叫回来,可好?你要好起来才是,待洵儿回来见着你这般,必要伤心的。”

    又哭道,“还有我们那未曾见过的小孙孙,小梦你就不想抱一抱他吗?若是不能好起来,又怎能抱得动他?听说养的极好,可重了。”

    郑梦境摇摇头,泪水自眼角滑落,“洵儿。”

    他俩都知道,将朱常洵叫回来是不可能的事。朱翊钧若是执意如此,朱常洵倒也能回来。可而今前线战事吃紧,朱常洵是万万分不开身的。

    “洵儿。”郑梦境闭上眼,鬓边一片湿润。

    今夜,乾清宫灯火通明,照亮了半边天。

    远在辽东的朱常洵突然惊醒过来。他们今晚要准备夜袭大金,现在距离发动攻击还有些时候。

    朱常洵喘着粗气,摸了摸自己的心口。他的心跳动得极快。

    “母后……”朱常洵不知道为什么,没来由地想起了远在京城的母亲,心慌不已。

    帐外的火把纷纷被点亮,朱常洵知道时候到了。他迅速站起来,将盔甲穿上,佩戴好了随身武器,又将火器一把抓起,冲出帐外。

    李如松已经答应了自己,只要这次战事胜了,他就能恢复自由之身,带着妻儿离开李家。此后,他再非李家的下人。

    靠着此战功绩,自己定能获得一官半职,到时候便带着妻儿回京去见见父皇母后。还有二皇兄,打他被册立为皇太子,自己还没见着他呢。不知道身穿皇太子冠冕的兄长是不是看起来很威严。

    还有治儿,不知道他的小肚子可曾消下去。当年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头的小子也娶妻了。

    自己走后才出生的小妹妹不知道是什么模样,听二姐姐很是调皮的性子,同自己小时候有的比。

    朱常洵点了兵,仔细检查了每一匹战马的马蹄是否包裹着布。“上马!”

    这一支大明朝的先锋队消失在深夜之中,不畏生死地冲向了后金大营的所在地。

    此去生死不知。

    尾声

    万历三十八年,孝宁皇后郑氏过世三年后,天子朱翊钧宣布退位,被新帝奉为太上皇,居翊坤宫。此后再不过问朝政。

    崇祯十四年,已为天子的朱常溆和皇后胡冬芸微服出宫。胡冬芸将孩子们看得紧紧的,不叫他们离开自己太远。朱常溆嘴角微微扬起,看着皇后教导着孩子们宫外的民生之事。

    朱常溆走到一个卖不倒翁的铺子,想着是不是给父亲买一个。朱翊钧自退位后,好似没了精神,一日老过一日,也越来越深居简出,整日呆在翊坤宫里不出来。他想着,是不是买个东西,回宫去哄一哄宫里的那个老小孩。

    现在的父亲,叫人看着很是担心。

    翊坤宫中,朱翊钧躺在窗边的贵妃榻上,从怀里摸索出一个荷包来。他的动作极慢,眨眼也慢得很,却仍旧很认真得看着那个荷包。

    小心翼翼地打开荷包,从里头拿出一个用头发编成的同心结来。

    朱翊钧细细地摸着,一遍又一遍。合上眼,他仿佛看到了一层浓浓的云雾遮住了视线。又过了一会儿,浓雾渐渐散去,面前出现一个人来。朱翊钧想要上去将那人拉住,却发现自己因年迈而腿脚不便,根本追不上。

    “小梦,”朱翊钧闭上眼,沉浸在梦靥之中,“小梦,等等我。”

    郑梦境怀抱着一支海棠,朝他笑着,却又并不走过来。

    朱翊钧粗喘着气,想要努力地走过去,靠近她。可明明看着极近,却怎么也走不到近前去。

    “小梦。”朱翊钧伸长了手,想要抓住纷飞的衣裳。

    郑梦境慢慢地转过身,身后聚拢了浓雾,又将朱翊钧的视线给盖住了。

    朱翊钧呢喃着郑梦境的名字,眼角滑落一滴泪,落入灰白的发中。他的手上捏着那个同心结不放。

    翊坤宫的宫人们跪了一地。

    钟声在京城中响起,所有正在路上的人都停住了脚步。

    朱常溆将正要付钱的不倒翁放回到铺子。

    不用买了。

    “回去吧。”胡冬芸压低了声音,眼角闪着泪花,“父皇没了,得赶紧回去料理。”

    朱常溆用喉咙里发出一个“嗯”,领着家人往宫里的方向走。

    “爹,怎么突然响钟了?”一个熟悉的女子声音有些突兀地响起,朱常溆赶忙扭头去看。

    一个算命先生正对给自己的送饭的女儿道:“想来……是太上皇驾崩了。”他叹了一声,摇摇头,不再说什么。

    朱常溆隔着人群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。

    前世亏欠你良多,这一世我便将这个大明盛世补给你。

    朱常溆牵起胡冬芸和太子朱由校的手,穿过人群继续往宫里的方向去。

    曾为最亲密的两个人,就此擦肩而过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要说:  咳,我睡过头了,忘了发。

    祝福的话要先放在最前面,马上就是高考了,希望每一个高考的学子都能顺利考上自己梦想中的学校。

    完结了……本来有很多话想说的,突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就先从结局说起吧,结局是在很早以前,刚开始构思这篇文的时候就想好了的,有征询过机油们的意见,都一致反对,觉得小天使们会受不了。但我最终还是任性地选择了不做任何改变。死亡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,我认为重要的是活的这一生是否无愧,心灵上是否得到了圆满。我想通过这个结局表达出虽然女主最终没有看到大明朝的复兴,但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在前进。过去无法改变,未来不因任何人而提前来临,我们所能改变的唯有当下,这是我们唯一所能把握住的。女主不是没有缺憾,但她一步步走来,再艰难也过去了。她完成了自己的梦想,朱常洵没有死,大明朝也不会灭亡。我想对于她而言,这就是已经得到了心灵上的圆满。且能算作是死而无憾吧。

    再说回这篇文,算不上是爽文或者苏文,起初的设想,仅仅是觉得万历和郑贵妃两个历史中的人物很有趣,可以写一写。到后来翻阅各类史籍资料,对当时的情况了解越深,我也就越无法做到仅仅把主题放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。我希望自己能做到文以载道,用文字来表达、来告诉大家,生活多艰辛,但这不是我们逃避的理由和借口,迎难而上,勇敢地去面对,就像文中的这些主角一样,向那些痛苦报以潇洒一笑,用自己的方式恣意地生活下去,高兴快乐能够问心无愧地走完这一生,足矣。

    开坑的时候比较匆忙,没有存稿,一直裸奔。期间各种更新不准时,错别字连篇,作为一个作者而言,我很汗颜。还有因为虎头蛇尾的大纲导致了剧情设计不够缜密,用词遣句也没有做到自己目前水平的最极致。不抄袭借鉴,保持质量的稳定更新,是我所认为的一个作者的基本职业道德。我做到了前者,但很抱歉自己没有做到后面这一点,在这里向大家道歉。

    从去年11月23日开坑,再到现在,半年多的时间。回头看看,也会产生一种很敬佩自己的感觉。虽然有卡文卡到想去死,为了赶更新边写边哭,无数次迸发出弃坑的念头,但我还是坚持下来了。写到很疲倦的时候,翻翻大家给我的评论,总觉得再苦再难也要坚持写下来。真的,真的很感谢一路陪伴着我的每一个读者,你们真的是我的天使。常常留评的小天使id我都有认真记,心字烧香、一休、水獭、新新向荣、蛋挞、累觉不爱、悲酥清风、不想不愿、沈雁等等等等。尤其是嬕廿还为我的新坑特地去找了那么多资料,我有想过给你发邮件写感谢信,但一直担心会打搅到你。这次完结给了我勇气,把那封早就写好一直躺在草稿箱里的感谢信发给你,希望没有打搅到你。还有那个对我而言一直很神秘的空白君,总是丢营养液,但我却不知道你到底是谁。总是砸霸王票的光影相生和玖麻麻,挺不好意思让你们额外破费的,愿意一路订阅正版追下来,我就很开心啦。

    感谢你们每一个人。

    因为今年下半年有个很重要的考试需要准备,所以下一本不会那么快开。为了保质保量的定点更新,我决定要存稿,还有前期的考据、大纲等等准备工作要做,其实还蛮担心到时候开坑大家都把我给忘了。但如果无法将自己现有水平的最好一面拿出来给你们看,没有比这篇写得更好,那我宁愿不写不发。期待着能再次与你们重逢。

    本文不会有番外了,因为我实在想不出来qwq设想过许多情节,最后都觉得不合适,所以只好作罢。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就留评吧,我会进行回复哒。不要纠结文名和文案了,文名是我家编辑定的(虽然是我取的,但我是拿了一堆文名让她挑,最后现在的文名雀屏中选,所以拒绝背这个锅),文案……是我求人帮我写的,以后知道了,自己文案写得再烂也要亲自上阵。

    最后的最后,又到了令人愉快的发红包时间啦~老规矩,本章留评,24小时后我来给你们发发发。这次的红包会比以前的200点都大一点,错过前面的小天使们这次不要错过啦。

    就酱,爱你们~